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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乐章: ...

  •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由衣收好自己的东西就要离开。
      “那个,花泽桑?”
      身后,日野迟疑地叫住她。
      “是,日野学姐。”由衣回过头看着她和她身后的冬海。
      “那个,我和冬海也商量过了,但是选曲主题实在是……我们一直都决定不下来,可以的话,你能指点一下我们吗?”日野不太好意思地说。
      “当然……”
      “哎哎,你们两个是不是太天真了呢?”
      由衣话还没说完,就被以“挖掘一手消息,加强宣传校内音乐比赛”为由留在这里听完了整个会议的天羽打断了,她摇晃着食指说道:“你们可是同台竞技的竞争对手呢。而且,自己所要演奏的曲子,如果不是由自己来决定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
      “啊,说的也是啊。”日野的眉眼耷拉了下去,“冬海,我们还是彼此加油,各自努力地想吧。”
      “是。”冬海点了点头。
      “真是不好意思,花泽桑。”日野歉意地对由衣欠了欠身子。
      “没关系,”由衣摆了摆手,“天羽说的对,这种事情还是自己想出来的比较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不忘转过头对仍站在原地思考的两人说道:“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可替代之物,不是吗?”

      “那么由衣桑的不可替代之物是什么呢?”
      被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由衣拍着胸口,对罪魁祸首翻了个白眼,说道:“问那么多干嘛,商业机密。到比赛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来,你还要继续参加比赛?”柚木和她并肩走着。
      “啊……”由衣的语气变得有些失落,她沉默了片刻,说道,“至少,也要等比赛结束了……”
      并行到教学楼的出口的时候,柚木说道:“其实你并不是一定要放弃钢琴……而且,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当然觉得可惜啊……从四岁到现在,如果你能够算清楚我是花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让自己拥有了现在的水平,你就会知道我是有多么的不舍,可是……”由衣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有办法,柚木学长,我弹出来的琴声我自己都听不下去,这个样子还继续弹钢琴的话,是对钢琴的一种侮辱。”
      “……何必那么较真?”柚木也跟着摇头道,“你继续弹下去,说不定某一天突然感觉来了,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如果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没有努力尝试过解决问题的方法吗?而且就在第二次音乐比赛之前,月森学长还请他的母亲帮忙指点过我,可是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我那次的表现有多差劲,我都不敢回想……”
      柚木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谢绝了柚木要送自己回家的好意,由衣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街上人群往来,周年庆的商店门外扎着彩带挂着气球,穿着粉色制服的美少女们笑容甜美地给从身前路过的人分发传单……不用再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回家,由衣也终于有机会看一看这对她来说十分陌生的街景。
      然后,她的脚步停在一家乐器行外。
      乐器行很大,足足有四个店面,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摆放在大厅正中那架白色的钢琴。
      一些久远的记忆从心底上泛,她似乎看到一个穿着公主裙,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一进门就挣脱母亲的手,擅自跑过去,勉力爬上钢琴凳坐好,回过头来,一个劲儿地对自己的父母挥手,兴奋地说:“爸爸,妈妈,我就要这个,就要这个。”
      她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眼泪就那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钢琴,她已经很久没有弹过钢琴了。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个无药可救的瘾.君子,钢琴就是她的毒,她挣不脱的枷锁。
      尽管每天晚上都有趁家人都睡着了以后偷偷跑到练习室去,可是只看不弹,只会让她越发夜不能寐。
      明明日夜渴望的东西就在眼前,却要强迫自己远离它,那种感觉就像是毒.瘾发作却得不到解脱。
      可这又是与毒.瘾截然相反的渴望,毒.瘾的话,忍过第一次,第二次就会变得容易许多,但弹一弹钢琴这种渴望,却一天比一天强烈,有时候想着想着,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见一个女孩站在落地窗外对着钢琴流泪,迎宾吃惊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经理,经理推开玻璃门,语气温和地说道:“那个,小姐,如果你想的话……其实可以进来弹一弹的。”
      由衣回过神来,有些狼狈地擦了擦脸,摇头道:“不,谢谢……还是算了吧。”
      说完她就离开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经理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看校服是星奏音乐科的学生,怎么觉得挺眼熟的……”

      “由衣,今晚想去哪里散步呢?”
      吃过晚饭后,母亲照例询问她的意见。
      “今晚……我就不去了,”由衣站起身,因为紧张,她交握的双手的骨节有些泛白,“今晚,我想……练一练琴。”
      练琴?
      花泽隆山夫妇的动作同时一顿,过了一会儿,母亲才结结巴巴地说:“练、练琴?不必了由衣,如果你不想练琴的话不用强迫自己去练。”
      “我知道,”由衣点了点头,“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就要到了,还是应该练一练。”
      “呃,那个,没关系的,不管你取得什么样的名次,妈妈都不会再说什么了,恩,我知道,以前的确是我们……”
      “不关你们的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总之你们先出去散步吧,暂时……不要来打扰我。”

      再度坐在这一架无比熟悉的钢琴前,由衣的心理涌起了复杂的情绪。
      是激动,也是落寞,是渴望,也是逃避,是相信,也是怀疑……种种矛盾的情绪在她胸腔里交织翻滚,让她有一种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了的错觉。
      但在双手放在温润的琴键上的那一瞬间,这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
      害怕。
      是,害怕。
      害怕听到自己的琴声。
      害怕自己不入流的琴声会玷污心爱的钢琴。
      害怕大受打击之下“果然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这种想法会疯狂膨胀。
      ……
      她的双手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由衣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如此多次反复,直到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她才睁开眼睛——很好,手不抖了。
      她手上用力,如往常一样随便练习了几首高难度的曲目,然后猛地停下手,行云流水的琴声戛然而止。
      她开始回想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一切。
      那多年压抑的痛苦终于在一夕之间如火山爆发一样喷薄而出。
      没有人主动询问她的感受,没有人愿意倾听她的心声,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想法,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孤独而绝望地在这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摸索前行。
      她也会害怕,也会觉得孤单,也会觉得……很累,可是没有人允许她停下来休息一下,他们随时随地都监视着她,他们化言语为利器,一鞭子一鞭子地抽在她的心上,促使她不断前进,连歇口气的时间都不肯给她。
      父母的不理解,同学们的疏离,连唯一能够陪伴自己的钢琴也和自己渐行渐远……
      她心里的恐惧一天深过一天,她害怕有一天连钢琴都会离自己远去,那样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在无底的深渊里苦苦挣扎,可越是挣扎,她整个人就下陷得越快,冰冷彻骨的淤泥渐渐没过她的腿弯,腰际,胸口,漫到她的咽喉,她被这痛苦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真的就这样放弃吗?任由自己在泥沼里溺毙。
      不,她不甘心!
      会有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吗?不会,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就只能靠自救了!

      不要!
      她不要变成一个别人说什么就去做什么的可怜虫!
      她不要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情感的提线木偶!
      她不要继续这么懦弱地弹着钢琴!
      她应该挣脱枷锁,飞向自由的天空!
      她应该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享有多姿多彩的人生!
      她应该把人生的选择权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
      ……
      没错。
      这是她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谱写。
      这是她的命运,应该由她自己掌控!

      是的,命运。

      激昂磅礴的乐曲在宽敞的练习室里来回激荡,笨重的钢琴本身、房间内的所有摆设、脚下的隔音地板甚至于巨大的落地窗都仿佛承受不了这激烈愤慨的情感而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嗡鸣。
      由衣的双眼专注地盯着黑白的琴键,表情严肃而认真,她的坐姿端正而笔挺,胸口几乎看不到呼吸的起伏,双手光速一般在琴键间跳跃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悄悄地汇集在一起,沿着她的额角和鼻梁滚落下来,她却好像没有感觉到一样,继续弹着钢琴。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重重地砸在地上,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脱力一般趴在琴键上大口呼吸着,良久,才慢慢地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轻轻颤抖着。
      是的,激动。
      她把仍在痉挛的手凑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神经质一样笑了起来,先是微笑,然后是大笑,再是不可控制地笑出了声,最后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种全部身心都投入了乐曲中的感觉,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就像喜欢登山的人一口气从山脚爬到山顶,喜欢游泳的人一口气在海里游上了十几个来回,狂热的艺术家经过数日的不眠不休终于拿出了一幅令自己满意的画作,疯狂的科学家多年如一日的埋头苦钻终于向世界展示了一个伟大的科研成果……她现在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舒畅感。

      本来想抓住时机多练习几遍,但这样的练习实在太累人了,练到第三遍的时候由衣就感觉身体有些吃不消,她恋恋不舍地又在钢琴上来回抚摸了一会儿,才合上琴盖走了出去。
      一开门,看到站在门口、手上还端着一杯牛奶的母亲,由衣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九点多了吗?
      猛然听到开门声,母亲也吓了一跳,她看了看没有什么表情的由衣,把牛奶递给她:“那个,不想练习了吗?那就喝了牛奶去……”
      由衣伸手去接,手指接触到冰凉的玻璃杯的时候她有些困惑——冷的?
      与此同时,母亲的手突然收了回去,她像是刚刚才发现杯子里的牛奶已经冷透了一样,有些尴尬地说道:“没注意到牛奶已经冷了,我下去给你热一下,你先回房好了。”
      她说着就要下楼,由衣突然叫住她:“……你等了很久吗?”
      “诶?”母亲连忙摆手道,“没有多久,没有多久。”
      没有多久才怪,平时烫口的牛奶都已经没有一丝温度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想到她一个人在外面等了那么久,由衣还是有点心疼:“……其实你可以直接进来的。”
      “啊?不,不是你让我们不要来打扰你吗?”已经走下了两层台阶的母亲局促地说,“我是怕影响你练习……”
      由衣没有再说话。

      等了一会儿,见由衣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了,母亲心里说不清楚是难受还是失落,她勉强笑了笑,说道:“好了,你先回房吧,我很快就上来。”
      由衣点了点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母亲也继续下楼。

      在关上门之前,由衣对着母亲纤瘦单薄的背影说了一句:“夜里凉,出来还是围一条披肩比较好。”

      原本以为和由衣之间的关系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和的母亲没想到由衣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回过头。
      由衣还没有关门,母女俩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由衣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合上了门。

      由衣站在浴室里,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和母亲有六分相似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扯了扯嘴角。
      到底,是自己的妈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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